李清莞尔一笑,手指了指旁边一块方石道:“坐吧!这么晚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段秀实坐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方低低声道:“既然都督有心取小勃津,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朅师,独取这份大功,让朝廷看看,都督完全有能力取高帅而代之。”
这个想法并不出彩,今天连荔非元礼都对他止步不前,白白放弃一个大功而感到疑惑不解,想段秀实是明经科进士,见识应不是荔非元礼莽夫所能比,李清知道他还有话未尽,便笑而不语,等他再说下去。
果然,段秀实见李清并不故作虚伪斥责自己,心中信心大增,又继续道:“昔日汉高祖与项羽相约,先取关中者为王,但高祖先至而不取,非是不想,只因彼此实力相差太大,一时之忍罢了,但今天却不同,都督原本是朝廷重臣,若是左迁安西,顶多为一长史而已,绝不会再兼沙州都督,更不会独掌东路军,由此可见皇上对都督的信任,再看高帅在天宝六年便有监军左右,这两年他日益骄横,连西域各国送他的‘山地王’,也是笑而纳之,难道朝廷会不知?难道皇上会不忌?所以属下大胆推测,皇上将都督重派西域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取代高帅之职,既如此,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让皇上看看都督的才能?”
段秀实一口气说完,脸胀得通红,他注视着这个年轻的统帅,眼中充满希望与激情,或许是同龄,他们的心更容易产生共鸣;或许是同龄,在他眼里李清不仅是主帅,更是他的朋友、他的兄长。
李清默默无语,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感受到了段秀实的真挚之情,在险风恶浪的宦海中、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这份真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了。
但多年的官场生涯已经将他的棱角磨平,他的感情再不轻易外露,他目光收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只淡淡一笑。
段秀实的建议从眼前来看确实是可行的,李隆基本来就命他为西路军主帅,他在小勃津击溃朅师国军主力,完全可以以追击穷寇的借口一举荡平朅师国,高仙芝也无话可说,但是,李清谋算的是大局,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争功。
对付官场对手,若一味争强好胜,图一时之快而逞匹夫之勇,那是落了下乘,如初入道时的杨国忠,吃了大亏后才慢慢醒悟。
而壁垒分明,非黑即白,做事心黑手狠,凡事不留余地,这样的手段也只算是中乘,如大理寺卿吉温和御史中丞王珙,与他们为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之入骨。
真正高明的官场手段,永远是和风细雨,在不知不觉中部署,环环相扣,使对手一旦踏入,便无力摆脱,且也不须自己出面,手段是借刀杀人、请君入瓮;步骤却是可进可退,进既要置对方于死地,退又可以化敌为友,这就如李林甫和李清的关系,斗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撕破脸皮,最后竟能握手言和。
段秀实虽有一点见识,但他的境界却落到了中乘,与高仙芝兵戈相见,或许这也是历史上段秀实一生的弱点,过于刚烈,最后他也是死在这个致命的弱点上,当然,这并不是贬低他的气节,他义节千古,可在政治效果上他却是白白牺牲了。
此时的段秀实三十有一,热血激昂,正是充满理想与抱负之时,但在权谋手段上他又怎么能和被李林甫引为平生最大劲敌的李清相比。
李清走到段秀实的身后,过了半晌才对他缓缓答道:“成功,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很感激,但此事我胸中已有谋算,事情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关键要把握住火候,布局必须要放得长远。”
说到此,李清背着手慢慢转过身,头略略昂起,注视着远方黝黑的群山,傲然地说道:“不妨坦率地告诉你,我压根就没有将高仙芝放在眼里,我的目标还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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